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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學》2019年第10期|范小青:你在通話我未接(節選)

來源:《北京文學》2019年第10期 | 范小青  2019年09月29日07:59

作者簡介:范小青,女,江蘇作協主席,中國作協全委會委員。1980年開始發表文學作品,先后出版發表《褲襠巷風流記》《老岸》等長篇小說11部,并有文字被譯成英、日文介紹到國外。創作《費家有女》《新江山美人》等電視連續劇百余集,創作字數達1000萬字。短篇小說《城鄉簡史》獲得第四屆魯迅文學獎。

小說描寫全國紀檢巡察大背景下一個普通官員的心理歷程,手機新軟件的植入使作品保持了范小青近年小說新潮前衛的時尚元素,輕松好讀,又耐人尋味。

張自行大學畢業就進了單位,一待就是半輩子,晉級啦提拔啦什么的,看得多了,懂得規矩。所以等他提拔到副局長位子,也就沒有什么特別的興奮或激動了,因為這是熬出來的,不值得炫耀。或者不是他,換一個人,熬到這時候,差不多也會到這個位子的。當然前提是要保證這中間不出事,不倒下,不調離,不什么什么,等等。

張自行當上副局長后,十分安心,因為在他前面還有五位副局長,他想探望局長的位子,踮起腳還看不到呢,那仍然是一個字:熬。

張自行從不幻想自己從這么多副局長中脫穎而出,如象棋中的跳馬一樣,踩過別人的頭頂,跳到前面去牽手局長。

慢慢等吧。等到前面的副局長提拔、調走、出事、生病,等等,就該輪到他了。如果輪到他的時候,年齡已經不等他了,那也只能認命,無可抱怨。

所以他不多想,只抱定一條宗旨:老老實實做人,規規矩矩做事。當然,人生漫長,中間偶然犯個錯也是難免,或者反過來說,在漫長的人生中,一次錯也不犯的人,恐怕根本是不存在的。

犯錯難免,但是別傻乎乎去犯那種被人抓得住的錯。

要犯錯,又不想被人抓住,這是什么想法,異想天開。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人在做,天在看。等等等等。

但是等到一個人真的要犯錯誤了,這些經驗之談立刻就拋到九霄云外,那時候他完全忘了初心。或者,那時候他以為天下的人都是瞎子。或者,他以為天下就是老子第一,老子就這么犯了,你咬我啊。呵呵。錯誤他老人家就是這么厲害,能夠讓許多老謀深算、老奸巨猾的老江湖老油子紛紛馬失前蹄,滾下馬來。

張自行也不例外。他是自以為是的老機關了,什么都看穿了,但是一旦錯誤他老人家來了,擋也擋不住。

他犯了一個錯,不是什么大錯,也是大家都可能犯的,和已婚女同學重溫了一回舊情。

僅此而已。

他沒有利用職權給女同學提供什么好處,他也沒有因為有了婚外情就對結發妻子惡語相向,即便在舊情如火如荼的時候,他也沒有動離婚的念頭。好在他的情人好像也沒有動這個念頭。至少他們之間沒有提起過。萬幸。

所以在他犯錯期間,家庭還是穩定的,至于他的妻子到底知不知情,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從來沒有提及。到底是城府深,還是傻大姐,或者是麻木不仁?那一陣他天天小心翼翼地觀察妻子的臉色,想從那里探出點秘密來。明明是他自己的秘密,他卻想從妻子那兒探秘,真是混亂顛倒。

這個錯誤有驚無險,時間一長,火熱的舊情退成了新的舊情,后來女同學跟著丈夫調動去了另一個城市,兩個人甚至都沒有告別,就不了了之了。錯誤安全著落。

隔了很長時間后,張自行回想那一段經歷,還是心有余悸的。尤其是現在,檢查組、巡察組、督導組等等的組三天兩頭來單位,他們經常參加單位班子的會議,以便事先了解工作過程有沒有問題的苗子,這真是防范錯誤的好辦法,把問題扼殺在搖籃里。

每每在這樣的時候,張自行就會慶幸自己的錯誤犯得早,要是現在錯誤還在進行中,那可怎么是好,那種如膠似漆的糾纏,不是說斷就能斷的,就算他狠得下心,對方也未見得能割得下情。如果一個要分,一個不肯分,最后結果很可能是兩敗俱傷,徹底暴露。

在作風檢查組第一次來的時候,大家還摸不透,吃不準,不知道他們是真是假,也不知道套路如何,所以反映情況的人并不是太多。像張自行這樣,副局長排了十多年,仍然靠后、分管的工作也不太重要,群眾也沒有把他很放在眼里,沒有人寫信,也沒有人說他什么不是。

可是等到作風檢查組第二次又來,像是殺回馬槍了,群眾才認識到,這好像是來真的了。

所以這一次有反映的比上一次多多了。

張自行也被反映了。

有人舉報他,說他擅自給部分職工發放津補貼。這是幾年前的事情了,有一回單位搞活動,是他分管的工作,由他主持,放在了節假日。臨開始前,要加班的職工提出應該發勞務費,當時事情已經箭在弦上了,不能半途而廢,他就簽了字,發了加班費。

雖然問題不大,但總歸是個問題,何況群眾都反映了,作風檢查組約談了他,他也主動承認了,當時因為一把手在國外,事情又著急,就擅自簽了字,正暗自想著,好在這錢沒有進自己的腰包。

作風檢查組同志火眼金睛,看得到他的想法,說,不能因為錢沒有進自己的腰包就不當回事,這也一樣是錯的,一樣要承擔責任。

作風檢查組把事先準備好的承擔書拿出來讓張自行看了,寫了事情的經過,發生事情的客觀原因,犯錯的主觀原因,等等。張自行看過同意,簽上名,事情就結束了。

最后作風檢查組的同志還要提醒敲打一下,說后面也許還會找他談,因為他在局里工作的年頭比較長了,當副局長的年頭比較長了,分管過的工作比較多,有些問題,如果沒有新的覺悟,說不定還以為不是問題,希望張自行回去再認真學習,認真反省,看看還有沒有要向組織說的話。

又說,即便你不找我們,也許我們還會找你的。

雖然口氣嚴肅,但張自行也知道,這是慣例,本來是十分嚴肅緊張的談話,總不能談到最后,雙方握手言歡談笑風生吧。

他偷偷地出了一口氣,心情也輕松起來,走出談話的房間后,他竟然哼起了小調,被另一位副局長老錢撞上了,老錢說,嗬,老張,舉報誰啦,這么爽。

他剛要反駁,手機響了起來,一看號碼,是陌生的,但仔細再一看,又不大像是廣告或者騙子電話,稍一猶豫就接了,一接,才知道又上當了。

他“操”了一聲,老錢道,你那手機號碼,人家喜歡吧。

話音未落,老錢自己的手機也響了,一看,媽的,95打頭的。

張自行說,你的手機也不賤哦。

老錢忍不住炫耀了一下新換的B50,說,我是手機好,你是號碼好,號碼好的,騙子都喜歡。

其實無論號碼如何,手機新舊,現在的騷擾電話簡直是甚囂塵上,大家都煩不勝煩,每天電話不斷,400,950,951,952……總之是變化多端,不停不歇。

老錢說他打算讓辦公室小王幫著裝個App,防惡意騷擾電話的軟件。

張自行趕緊說,那好那好,我也裝。

于是他們都安裝了一款名叫黑盾的App軟件,可以識別惡意電話,把它們統統加入黑名單。

張自行對這款軟件的名稱略有些奇怪,一般人家都叫個金盾,至少也是藍盾、紅盾之類,怎么叫個黑盾呢?

小王說,以毒攻毒,以黑治黑。別的那些軟件我都試過,不如黑盾。

自從安裝了黑盾,張自行果然體會到了那兩句宣傳口號:滾蛋吧騷擾電話,拜拜吧950。

不止是950,9字頭都進不來,4字頭的也進不來,還有其他一些可疑的號碼也都毫不客氣給予拒絕,耳根子清靜多了,手機一響就心煩意亂的感覺也逐漸消失了。

作風檢查組在局里檢查了蠻長時間,一直還沒有走,他們輪番找人談話,有的人都談過三四次了,雖然他們也對張自行說,可能還會找他,但是卻一直沒再找。張自行心里也沒底,到底還要不要找他了呢,到底還會有什么樣的事情被扯出來呢?

按說自己有沒有事情,每個人自己是最清楚的,但是為什么人人都覺得自己沒事情,在單位走廊里走路都要比平時更加昂首挺胸,顯得底氣十足。

可是另一方面,其實人人又都提心吊膽,好像都在等待著作風檢查組的召喚呢。

這就是事物的兩個方面吧,一方面,當局者迷,或者是僥幸心理。另一方面,做賊心虛,即使做了回小賊,偷了根針線,也會心虛的。

張自行曾經犯過的那個已經很久遠的錯誤,一直還在,這個梗一直梗在他心底里,如果作風檢查組再談,必定就是這個事情了。假如真是這個事情被舉報被反映了,想想真是令人后怕,他的身邊,竟然埋伏著城府如此之深、耐心如此之綿長的同事。

不過現在作風檢查組并沒有第二次找他,他沒有必要庸人自擾,還是邊走邊等吧。

過兩天張自行參加了一個朋友聚會,聊著聊著,有人就嘲笑他了,說,張自行,你原來還一直蠻潮的呀,最近怎么反而low了呀,一天到晚還抱著個手機打電話?我們現在都是語音通話了,怎么,顯你錢多啊。

張自行說,我都好久沒見著你了,你怎么知道我抱著手機打電話?

那朋友說,我打過你幾次電話,都是“正在通話中”。

張自行說,哦,那都是工作上的事情,說多一點很正常,再說了,我不喜歡語音通話,不習慣,直接打電話是現場交流,隨時可以掌握對方的態度和想法;語音的話,是中斷的交流,不爽。

張自行的說法也不是沒有道理,也有人贊同的,聊了一會兒,話題就轉到大家都最感興趣的“出狀況”上去了。

半真半假,互相揭發,似有似無,指桑罵槐,搞得大家既興奮又緊張。不過張自行還好啦,他是空窗期,屬于無狀一身輕,穩坐釣魚船,笑看風云。

有個被眾人所指激怒了的老兄,不知道去怪罪哪個,一看張自行自鳴得意的樣子,心里不爽,指著他說,喂,你別假正經啊,誰不知道你那點破事。

張自行朝他作了個揖,說,好漢不提當年勇。

大家也都比較維護張自行,不約而同地唱了起來:過去的事情不再想,彈起吉他把歌兒唱。

好聚好散。

又過一天,張自行下班,到車庫正想開車,被一個同事攔住了,說,張局,你拉我黑名單了吧?

張自行奇怪說,我為什么要拉你黑名單,你是騙子還是什么,你想上我的黑名單嗎?呵呵,有資格嗎?

這同事說,別裝了,你肯定知道了,是我舉報你亂發津補貼的,你就拉黑我了,真是小肚雞腸,這點小事,你也記恨,我都沒說你別的——他見張自行還想分辯,就揮了揮手說,算了算了,黑就黑吧。

真是無理可講。

張自行一頭霧水。到下周一上班,出電梯的時候,迎面撞上了作風檢查組的一位同志,張自行正覺奇怪,作風檢查組的辦公室在單位的另一頭,他們一般都從西電梯上下樓,盡量不正面和單位的人打照面,這位同志今天走了東電梯,是有意要守什么人嗎?

這位同志正要進電梯,看到電梯里出來的是張自行,就停下了,對張自行說,正好,想找張局了解一下,你有沒有沒上交的因私護照?

張自行“啊哈”了一聲,立刻感覺到自己的不嚴肅,趕緊端正了態度,說,沒有的沒有的,我從來就沒有辦過因私護照,我也沒有孩子或親戚在國外,我又不參加出國游,更何況,按規定……

作風檢查組的同志笑了笑,打斷他說,是呀,要是大家真的都按規定就好了。

這話什么意思,是專門針對他,還是泛泛而指?

電梯下去后又重新上來了,作風檢查組的同志這才進了電梯,留下張自行在電梯外想著因私護照的事情。

到辦公室剛坐下,局長電話就來了,見他接了電話,局長的聲音有點奇怪,說,咦,你今天來了?我還在擔心——

張自行也奇怪呀,說,我又沒有請假,怎么會不來呢?

局長說,難說難說,現在都難說。這樣吧,你到我這兒來一下。

張自行過去后,局長有的沒的和他瞎聊了一會兒,后來談論起最近機關出的一樁大事,另一個局有一位副局長,帶著情婦出逃了。

張自行也認得那一位副局長,隨口議論說,老劉看起來蠻精明,怎么做這種傻……話說到一半,忽然發現局長的眼神有點閃爍,頓時就把因私護照的事情聯想起來了,嚇了一跳,說,局長,你知道的,我可沒有因私護照,你可沒有給我簽過啊。

局長說,我當局長是沒給你簽,可如果是前任手里的事情呢,我怎么知道他有沒有批你呢?

張自行鎮定了一下,覺得自己有點杯弓蛇影、草木皆兵了,實屬自己嚇唬自己,帶著情婦逃跑,這跟他八竿子也打不上呀。他“嘿嘿”一聲安慰了自己,說,局長,剛才作風檢查組也問過我了,我確實沒有因私護照,這個到人事上一查就知道。

局長說,假如萬事都一查便知真相,人還犯什么錯誤呢?不過局長畢竟是個厚道人,看張自行目瞪口呆的樣子,又把口氣拉回來一點,說,我不是說你的啊,你別多心,但是無論怎樣,無論有事無事,都要相信組織。還有你要注意哦,你可以不接我的電話,但是你不能不接作風檢查組的電話,那樣會引起麻煩和懷疑的。

張自行只管點頭,但是他心想,我怎么會不接你局長的電話,我更不會不接作風檢查組的電話,自從他們說了可能還要找我,我天天等著他們電話呢,都望眼欲穿了,電話始終也沒來,看起來我還真沒什么事。

這么走著想著,在走廊里迎面碰到個熟人,是兄弟單位來辦事的,看到了張自行,愣了一下,站定了,嘴里“咦”了一聲。

張自行說,你咦什么咦,看見我,怎么像看見鬼?

那人支吾說,咦,人家都說你那個什么了。

張自行說,那個什么……忽然想到局長說的那事了,索性開個玩笑說,是和情婦逃出國了吧?

那人盯了他一眼,說,你真這么想吧,沒逃成?又說,難怪——

張自行說,難怪什么?

難怪說你被雙規了,哦,現在不叫雙規了,叫留置。

張自行道,見鬼,留置了你還能在走廊上見到我?想想不服,又說,憑什么呀,瞎說八道。

那人解釋道,不是我說的啊,他們都在說,說你手機不通了——想想也是,手機不通了,意味著什么?

張自行氣得拿出手機,塞到他眼前,說,你看看,你看看,通不通?

那人也覺奇怪,十分不解,一邊搖著頭,一邊說,現在的事情,真是搞不懂了。一邊走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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