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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19年第5期|王昕朋:紅旗飄飄過大江(節選)

來源:《芙蓉》2019年第5期 | 王昕朋  2019年09月29日08:36

哼哧,哼哧……桃花哭得很傷心。

劉政委伸出手,原本想撫摸桃花的頭,最后卻拍了拍她的肩膀。眼前這位魯南山區的姑娘從孟良崮到淮海戰場,再到此時的江北,跟著他所在的部隊一晃快三年了。她在炮火紛飛的戰場上負過重傷,在冰天雪地的陳官莊前線忍饑挨餓,可從來沒聽她叫過一聲苦,沒見她掉過一滴淚。

桃花別哭,你聽我給你說嘛!劉政委說。桃花哭得傷心,劉政委覺得煩心,可一時又找不到安慰她的話,只好實話實說,部隊上也是為你考慮嘛。你看,一來你跟著隊伍南征北戰,快走兩個二萬五千里長征路了;二來你在孟良崮戰役前就定了婚期,為了支援前線推遲了婚期,一拖就是三年,回去還能不能成婚已成問題;三來你家鄉解放了,要建立新政權,迫切需要你這樣經過戰爭鍛煉和考驗的干部;四來……

桃花止住了哭聲,目光咄咄逼人地看著劉政委,你是政委,會做思想工作,說話一套套的,我都領教幾年了。不過,這次我不想聽你講大道理,我就問你一句,部隊馬上要打過長江去,如果讓你這時候轉業,你干不干?

劉政委一下子答不上來了。他沒想過這個問題,從來沒想過。

你回答呀,我的政委同志!桃花追問了一句。

劉政委脫口而出,不會的。你說的問題不存在。他停了一下,又接著說,我怎么會在這個時候轉業呢?

桃花說,你都不想轉業,為什么讓我轉業?

劉政委笑了,桃花同志,你本身就不是部隊的,談不上轉業,只是回家鄉去。你回到家鄉搞土改,搞建設,也是革命工作嘛,對不對?再說,你們支前隊的那些姐妹們十分辛苦,不,應當說萬分辛苦,也該休息休息了。你們中還有孩子的母親,盼著回去和孩子團聚呢。

桃花問,你是說棗花吧,劉政委?

劉政委笑笑,不止棗花一個做了娘吧?

淮海戰役結束后,棗花的確鬧過要回老家。那陣子,她白天黑夜趕著給兒子做衣服做鞋子。她跟著桃花出來時兒子只有十個月,還不會叫娘。她夢里都想著兒子見了她,撲到她懷里叫娘的情景。兒啊,娘想死你了!有好幾個夜晚,棗花都是哭著從夢中醒來。而桃花的支前隊里,想回老家的不光棗花一個人。有的已經把行李整理好了,有的甚至寫信告訴家里回去的時間。這些當然都沒瞞著劉政委等部隊的領導。劉政委這樣一說,桃花也不得不承認。不過,桃花的支前隊里的大多數姐妹還想跟著解放軍打過長江去。桃花的妹妹杏花就堅定不移地對桃花說過,已經到江邊了,總得讓我看看長江,喝一口長江水,不然的話,這輩子不知哪天能認識長江呢!梨花也表示,等解放了上海,咱們開個洋葷,從上海坐火車回去。回到家咱也可以說坐過火車開過洋葷了。桃花不像杏花和梨花想得那么單純,她覺得現在回老家,等于自己參加革命半途而廢。所以,有些支前隊伍已經打道回府,陸續回去了,她始終沒說一句回老家的話。

哐哐,哐哐……遠處傳來一陣劇烈的炮聲,劉政委和桃花所處的草房被震得抖動了一下,幾片泥土從房頂上落到桃花的頭發上、肩膀上,桃花眼皮也沒眨一下,仍然炯炯有神地看著劉政委。劉政委在心里感嘆,真是位勇敢的姑娘。

桃花說,政委,當初動員我們跟著部隊支前的是你。我還記得你當時的原話。你說咱們這地方解放了,人民當家做主了,分得土地了,可是還有成千上萬的兄弟姐妹仍然在國民黨反動派的統治下過著水深火熱的生活,國民黨反動派還沒有被徹底打倒徹底消滅,他們時刻夢想有一天奪去你們的勝利果實……

劉政委笑著打斷桃花的話,正是讓你們回去保衛勝利果實呀!

桃花說,可長江以南大片地區還沒解放啊!我現在要是回去,家鄉的父老鄉親問我,桃花呀,江南的人民還沒解放,你怎么就回來了?回來當新媳婦生兒育女過小日子呀?你過得踏實嗎安生嗎?讓我怎么回答?

劉政委又無話可說了。他看了看表,皺起眉頭。桃花,這是部隊首長專門給你們隨軍南下的魯南的同志準備的專列,再過兩小時就要開了。我看你還是回去動員一下,準備準備吧。

桃花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拉出一副八頭牛拉也巋然不動的架勢。

劉政委無可奈何地笑著說,桃花同志,你們回到家鄉依然是繼續革命……

報告!警衛班長張喜子滿頭大汗出現在門口。

劉政委招招手讓張喜子進來。張喜子一進屋,就遞給劉政委一封信,然后一邊擦汗一邊看著桃花。

劉政委看了幾眼,就到屋里打電話去了。

張喜子問桃花,我們的支前女英雄流眼淚了?告訴我誰惹你生氣了,我報告首長批評他!

桃花和張喜子也很熟悉,說話直截了當。她指了指屋里,不滿地說,政委過河拆橋,要趕我們回老家。

張喜子嘿嘿笑了。聽說接你的花轎都改成獨輪車支前了,你回去做新媳婦,出嫁恐怕要騎毛驢了吧?

桃花拉下臉,生氣地說,你也不幫幫我,還開玩笑!

張喜子撓著頭皮,又搓搓手,不知所措地說,我,我哪幫得上你呀,桃花姐。你在軍首長面前說話,一句頂我說八句。

劉政委打完電話從屋里出來,眉頭緊皺著,額頭上可見密密麻麻的汗珠。桃花和張喜子見了,都明白劉政委打的這個電話十分重要,也都不說話了。

屋子里沉靜了一會兒。遠處的炮聲依稀可聞,桃花覺得腳下的土地不停地顫抖。

劉政委看著張喜子,認真地問,喜子,你不是寫了幾次報告要到前線去嗎?現在有個十分重要的任務交給你。

張喜子高興地立正敬禮,政委,保證完成任務!

劉政委又對桃花說,桃花同志,你們要是真不愿回家鄉去,那工作就不能挑挑揀揀!

桃花昂著臉,微笑地看著劉政委。

劉政委,那你就配合喜子那個班去看管俘虜營。

張喜子一下子睜大眼睛,臉上的笑容瞬間即逝,政委,我要上前線,不是看管俘虜!

桃花卻高興地跳起來,緊緊握住劉政委的手,連說了幾遍,謝謝政委的信任,謝謝部隊首長的信任!我們一定配合喜子完成任務。

張喜子說,桃花同志,你別扯上我。我可沒有……他見劉政委目光嚴峻,沒再說下去。

劉政委嚴肅地對張喜子說,張喜子同志,我命令你現在到警衛連去領任務,聽從連長和指導員的安排。

張喜子很不情愿地向劉政委敬了個軍禮,轉身離去。

劉政委盯著桃花紅撲撲的臉龐,一字一句、嚴肅認真地說,桃花同志,你和你的那些姐妹要有充分的思想準備。你知道我們對俘虜的政策……

桃花理直氣壯地回答,知道!“三大紀律八項注意”里說得很清楚:“不許打罵不許搜腰包。”

劉政委輕輕嘆息一聲。我不是光指這個。我是說我們對俘虜一般是“即俘即補即戰”,所以我們的隊伍才不斷發展壯大。喜子本人就是在孟良崮俘虜的原國民黨74師士兵。這個俘虜營為什么沒有補充到我們部隊里去呢?是因為這里的反動軍官比士兵多,而且還有一些死不悔改的,像,像……

像茅坑里的石頭又臭又硬!桃花接上說。

劉政委說,是這樣。他喝了一口水,又接上說,對這些人,既不能殺,也不能放,還不能急,要慢慢感化,慢慢改造,讓他們改變立場,站到人民這邊來。

桃花問,要是他們中有的就是不改變呢?

劉政委指著桃花,看看,剛剛說過不能急,你這急了吧!我真擔心你哪天被他們惹火了,端起機關槍嘟嚕過去,一下子掃倒一大片。

咯咯咯……桃花笑了。笑罷又嚴肅地說,劉政委,你也太小瞧我們魯南山區的革命群眾了。放心吧,保證不會給你丟臉!

桃花沒想到,到了俘虜營第一天,杏花果真像劉政委說的那樣,端著沖鋒槍就要向一名俘虜軍官掃射。桃花挺身而出擋在槍口前,氣得臉煞白,嚴厲地批評杏花說,杏花,你忘了紀律了嗎?忘了任務了嗎?

杏花哭著回答,就是他,額頭上有驢踢的疤,咱村的都叫他“驢踢的”,燒成灰我也認得出來。他把咱爹吊在樹上兩天兩夜,嗚嗚……杏花哭得快喘不上氣了。他這個“驢踢的”把咱爹活活給餓死了!我今兒要替咱爹報仇!

桃花的爹參加革命的時候,桃花還沒出世。在她童年的記憶里,爹經常晚上在村小學校長那兒一待就是大半夜。有一天晚上,奶奶摔倒了,傷了骨頭,額頭也被石頭磕出雞蛋大的洞,直冒血。娘趕著她去找爹。她在小學校園里轉了好幾圈,最后在學校后邊的山坡上的一片梧桐樹林里找到正在練拳的爹。當時練拳的有十幾個人,都是周邊村子里的。后來,她把見聞給娘說了,娘驚奇地說,唏,校長戴著副眼鏡,文縐縐的,身板兒像根秫秸,沒想到還是個“教頭”!桃花十歲那年,日本鬼子打到魯南,小學校長和桃花爹拉起了一支抗日游擊隊,這時候村里人家里人才知道小學校長和桃花爹共產黨員的身份。那個年代,十歲的桃花在爹的引導下力所能及地參加了抗日救亡,送信送飯、站崗放哨、查路條,她幾乎都干過。十三歲那年,她當上了兒童團長。十七歲時,當上了區婦女主任。也就在那一年,日本鬼子投降了。爹娘高高興興地準備給她辦嫁妝,送她出嫁時,國民黨軍隊打過來了。已經當上人民政府副縣長的桃花她爹,在大撤退前,為了掩護縣機關和縣城的老鄉,帶著縣大隊守城兩天兩夜,最后被國民黨軍隊俘虜。當時,桃花帶著女子支前大隊跟著部隊轉移,孟良崮戰役結束后回到家,才知道爹犧牲了。杏花手里提著一把菜刀,一邊哭一邊罵,在漫山遍野的尸體堆里找了一天也沒找到“驢踢的”。直到桃花告訴她,“驢踢的”不是在孟良崮被殲的國民黨74師的人,她才失望地下了山。她曾向桃花詳細地描述了“驢踢的”外貌,誓言只要見到“驢踢的”,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桃花仔細看了那個俘虜軍官一眼,見他的額頭上果然有一道深深的半圓形的疤痕。她心中的怒火也一下子點燃了,手不由自主地觸摸到盒子槍的槍柄。可是,她馬上就清醒過來,面對自己的“驢踢的”是一名俘虜,解放軍對待俘虜有明確的政策,自己絕不能為了給父親報仇違反紀律。她用勁推開杏花,命令梨花把杏花拉到一邊去。杏花不答應,哭喊著今天非要給爹和被“驢踢的”殺害的父老兄弟報仇。梨花也不執行她的命令,也跟著杏花端起了槍。杏花一鬧騰,支前隊十幾個人圍了過來。有的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明晃晃的刺刀對準“驢踢的”,有的一只手攥著手榴彈,一只手拉著引線,好像“驢踢的”有一點反抗的動作,就會讓他粉身碎骨。

“驢踢的”嚇得面色蒼白,說話也結巴了,你,你們這,這樣對,對,對待俘虜的嗎?我找你們當,當官的,告,告……

梨花指著桃花說,你告個屁,她就是我們這當官的。她說讓你龜兒子今天死,你就別想活到明天!

杏花上前一步,用槍抵著“驢踢的”后腦勺,對著支前隊的兄弟姐妹大聲說,這個就是雙手沾滿咱父老鄉親鮮血的反動派,就是他帶著一群反動派一手制造了咱“五花山血案”。今天在這里抓住了他,就在這里審判他,槍斃他,你們同意不同意?

支前隊的人異口同聲回答,同意!槍斃他。

“驢踢的”渾身發抖,兩腿彎曲著像要下跪。

站直了!不遠處響起一聲洪亮的吆喝。

接著“砰、砰”兩聲清脆的槍聲,劃破山溝的沉靜。

桃花渾身一顫。杏花和梨花等人也愣了。杏花和梨花都沒有開槍,是看押俘虜的一名解放軍戰士對天鳴槍。桃花朝那邊看了一眼,臉上瞬間掠過一絲不安。她看見那些原先蹲在地上、坐在地上的俘虜都紛紛站了起來,睜大眼睛望這邊看,有的目光驚恐、不解,有的目光陰冷、反感,有的目光敵視、仇恨……他們中有的彎腰、弓腿擺出了逃跑的架勢,甚至有的攥起了拳頭,有的撿起石頭拿在手里……解放軍戰士也都子彈上膛,槍口瞄準了俘虜群。一時間劍拔弩張,局面很可能失控。桃花心情緊張起來。這個俘虜營有一百多個俘虜,其中軍官占了一半,而看押這群俘虜的解放軍只有張喜子帶的一個班,加上她所帶領的女子支前隊的二十多人,總共不到四十人。劉政委給她布置任務時再三強調,解放大軍正在緊張地準備渡江戰役,除了那些即俘即補即戰的國民黨官兵,這批頑固不化的官兵看押任務非常艱巨,她和她的支前隊必須盡快從過去送糧送飯抬擔架、在戰地醫院拆拆洗洗看護傷員等轉變過來,配合看押的部隊把這批人改造過來,盡快補充到部隊里去。今天剛接觸這些俘虜,就發生了不愉快的事情,假如俘虜發生了嘩變,后果將不堪設想。她顧不上“驢踢的”了,急忙走到張喜子旁邊。

張喜子也是魯南人,國民黨軍隊“抓壯丁”把他拉到了隊伍上。在孟良崮戰役中被俘后,經過教育,馬上掉轉槍口,而且在戰斗中立了功。他常常在桃花這些鄉親面前夸耀自己的戰功。也許是他也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場面,神情緊張,額頭上都冒出了汗。

桃花問,這些俘虜想干什么?

張喜子說,你看不出他們想嘩變?說完,他把槍口指著俘虜群,大聲高喊,誰要敢動一步,別怪老子的子彈不長眼!

一個高個子、四方臉、濃眉大眼、身板兒挺直的國民黨軍官從地上站起來,一邊拍著屁股上的泥土,一邊向張喜子和桃花走來。接著,十幾個俘虜跟著他的身后也走了過來。

張喜子把槍指著高個子軍官,厲聲喝道,蹲下,我命令你蹲下!

高個子軍官不慌不忙,在離張喜子兩步遠的地方站住了。

桃花向前跨了一步,站到了張喜子前邊。她的距離近得可以聞到高個子軍官身上散發出來的一股子霉味,不由得皺了皺眉頭。高個子軍官指著張喜子,我要和他說話。又指了指桃花,你不是軍人,沒有資格。

你……桃花怒不可遏地說,我是不穿軍裝的軍人。我曾經俘虜過你們一個排。

張喜子扯了一下桃花的胳膊,把她拉到自己身后。

高個子軍官向張喜子自我介紹說,我叫張超,上校團長,請你通報一下,我們要和你們的長官對話。

張喜子說,你現在就是我們解放軍的一名俘虜,老老實實在俘虜營接受改造。我們領導沒時間見你,有什么話就對我說。

桃花指著張喜子說,他就是我們的領導。說完,又補充一句,我也是。

張超摘下大檐帽,吹了吹上邊的灰土,用輕蔑的目光看了張喜子和桃花一眼,好像對長著娃娃臉的張喜子和扎著小辮的桃花有些不信任或者說瞧不起。他的態度讓桃花十分不滿,沖他吼道,有話就說,沒話就回去老老實實待著。

張超身后一個長得很敦實、黑不溜秋的士兵不滿地指了指桃花,你算哪門子軍人,就是會做軍鞋、會攤煎餅的村姑。軍人和軍人說話,你聽得懂嗎?大炮一響還不是嚇得屁滾尿流!

桃花氣得臉色煞白,渾身顫抖,但心里卻保持著平靜,沖那個黑不溜秋的士兵輕微一笑,你現在不也是靠我們攤的煎餅填肚子嗎?

張超瞪了那個黑不溜秋的士兵一眼,然后點了一支煙,抽了兩口,毫無保留地對張喜子說,你看看眼前這個局面,心里不慌張嗎?不用我振臂一揮,只要我點一下頭,這些你們所稱的俘虜、我的士兵就會和你們打起來。

張喜子嘩的一聲將子彈上膛,義正詞嚴地說,你們誰敢輕舉妄動,我保證一梭子下去讓他身上變成馬蜂窩。你是用過槍的,知道我手里這家伙的厲害。

桃花也掏出駁殼槍端在手上。

黑不溜秋的俘虜兵挺身站到張超身前,怒氣沖沖地說,你們手里有槍,對付我們赤手空拳的算什么本事?要是換三天前,老子手里還握著槍桿子,就你們幾個,哼……

張超輕輕推開了他,冷笑一聲,你們長官派你們到這里是來消滅我們這些人的嗎?

張喜子小聲嘟噥著沒有回答。

桃花說,你們要想嘩變就消滅你們!

張超指著杏花那邊說,是你們先污辱俘虜,甚至要殺俘虜,我的這些士兵為了保命才想著反抗的。責任不在我的士兵,在你們對待俘虜的惡劣態度!

張喜子瞪了桃花一眼。

桃花的臉紅了。她沖著梨花喊道,梨花梨花,我命令你把杏花的槍下了,帶她去蹲禁閉。

梨花不知這邊發生了什么事情,只好照著桃花說的,伸手向杏花要槍。杏花開始不同意,對梨花大喊大叫。梨花在一個姐妹幫助下,從杏花手里奪下槍。杏花氣得指著“驢踢的”的額頭,咬牙切齒地說,你等著,這筆賬我一定會和你算。

梨花連勸帶拉把杏花拉走了。

桃花對張超說,這回你還有沒有理由?

張超贊許地沖桃花點了點頭。他接著剛才的話題說,再說了,你們了解你們面前這些軍人嗎?告訴你們吧,就是我這位黑臉警衛排長都是軍校畢業的,不僅槍法準,還有一身好武藝,真的動起手來,恐怕你們三五個也不是對手。

桃花惱了,痛斥張超道,你說這話什么意思?吹牛、夸耀、恐嚇?你們本事大怎么當了俘虜?你們本事大怎么全軍覆沒?

張喜子也接上說,我要是沒記錯,你就是我們排抓住的俘虜。你被抓住后的第一句話就是,解放軍長官,給我半口饅頭吃……

張超的臉色一下子漲得通紅,好大一會兒沒說出話來。不過,看得出他并不服氣,胸脯一起一伏,好像窩了很多氣,目光盯著遠方的天際,仿佛在深深思索。那個黑不溜秋的警衛排長卻直言不諱地接上說,我們被你們圍困了那么多天,彈盡糧絕,缺醫少藥,弟兄們又冷又餓,腰直不起來,腿抬不起來……

桃花嘲諷地說,怎么沒人給你們國民黨士兵做軍鞋、攤煎餅啊?

黑不溜秋的警衛排長不服地說,要不是那些黨國的敗類臨戰叛變,你們想啃我們王牌軍這塊骨頭沒那么容易。

張喜子義正詞嚴地說,那些起義的投誠的不是敗類,而是脫離國民黨反動派站到人民一邊。

桃花說,你們不想想那些起義的投誠的為什么不愿意再為蔣介石賣命?

黑不溜秋的警衛排長咽了口唾沫。

張超沉默了一會兒,身子開始慢慢地往下蹲。黑不溜秋的警衛排長趕忙脫下上衣鋪在石板上,又用手攙扶了他一把。看見張超坐下了,那些俘虜官兵也陸續安靜下來,有的坐,有的蹲,有的干脆躺在地上。不過,桃花看得出他們中有些人心并沒有靜下來,有吹口哨,有哼小曲,還有的故意裝咳嗽。那個黑不溜秋的警衛排長站在張超身后,虎視眈眈地看著張喜子,兩道目光就像兩束仇恨的火焰。張喜子瞪他,他也瞪張喜子,直到張超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扭過頭去,點了一支煙,還故意吐了個大大的煙圈。可他彎腰的時候,桃花看見他雙手扶著腿,嘴張得很大,眉頭也皺起來。桃花忍不住想,張喜子對他也太客氣了,換成是我,找個理由把他給廢了!

也許是為了報復桃花,過了片刻,張超冷靜地說,你們是想打過長江去吧?

桃花看了張喜子一眼。張喜子直截了當地回答,是,打過長江去,解放南京,解放大上海,解放全中國!

張超說,現在國共兩黨不是在談判嗎?談判成功了,你們也就不要冒險了,對吧?

桃花沒等張喜子回答就搶著說,談判不成功,我們打過江;談判成功,我們也要過江。

張超哼哧笑了一聲。

張喜子嚴厲地問,你笑什么?

張超沒回答。

那個黑不溜秋的俘虜轉過頭來,盯著張喜子和桃花,指了指遠處的天際,囂張地說,我們長官不好說,我替他說了吧。我們長官是好心提醒你們,長江防線堅如磐石,有百萬大軍守衛,加上長江里有國軍的軍艦、外國的軍艦,天上還有飛機,一只小鳥都甭想飛過去,就憑你們,哼……要不然你們共產黨也不會和國軍談判。

桃花聽了,心里的確有些緊張。

張喜子卻哈哈大笑,你錯了,是你們的代總統要求談判的。你們的代總統是想劃江而治,而你們的蔣委員長是想拖延時間。但是,不論你們怎么想,都是一場黃粱美夢。

黑不溜秋的俘虜剛要辯解,張超沖他揮了揮手,平靜地說,那我們就等著看你們把紅旗插到總統府大門上吧!

張超在一群俘虜的簇擁下往帳篷走。那個黑不溜秋的警衛排長走路時一瘸一拐,慢慢騰騰,張超回頭看他時,他又好像沒事一樣朝張超笑。桃花看了張超一眼,張超表面上很平靜,好像剛才沒發生過什么事情。桃花不由得心里罵了一句,陰險!

這沒事了,你先回你們那邊吧,張喜子對桃花說,等排長回來,我向他匯報后,看他向上級匯報后怎么處理。

桃花正琢磨怎么處理杏花,是給她個處分,是讓她回老家,還是……她一時犯了愁,拿不定主意。拿不定主意就開會商量,這也是多年來的習慣。爹就曾經告訴過她,有人說國民黨的稅多,共產黨的會多。咱為什么開會多,就是要發揚民主,要集中大家的智慧。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嘛!你當上干部,千萬不要犯家長制的錯誤。

可是,又讓桃花沒想到的是,支前隊的姐妹們多數提出要回老家。

梨花說,讓杏花一個人回去,大家以為她跟著隊伍犯了什么錯誤,被趕回去的,以后還讓她怎么工作?要回咱們都回去。

小梨花說,杏花姐就是一口氣上來了,沒摟住火。她這也是階級陣線分明、立場堅定的表現。再說了,她還是很聽話,沒有開槍。

銀杏花說,這是讓咱們伺候國民黨反動派,給他們做飯、換藥,還給他們看家護院。要是有一天回老家了,怎么開口給父老鄉親說?父老鄉親知道了咱伺候國民黨反動派,唾沫星子還不把咱淹死。

小梨花,別說杏花見了殺父仇人上火,就是我看見那些俘虜兵氣就不打一處來。

銀杏花急不可耐地說,桃花姐,你還是帶我們回去吧。

桃花環視了一圈,問道,你們是不是都想回老家去?

眾人紛紛點頭,只有兩個既沒點頭也沒搖頭,態度有些曖昧。梨花是支前隊的武裝民兵班長,平時最聽桃花的。她見大伙都向著杏花,不想跟大伙過不去,就找了個借口出去了。大伙你一言我一語還在不停地說,桃花心里有點兒煩躁,盼望著棗花快點過來。她想,如果棗花在場,肯定會支持她,勸姐妹們留下來。

就在這時棗花來了。她腰里系著白圍裙,頭上裹著白毛巾,手里提著根燒火用的白蠟棍,身上背著行李,走路腳步咚咚咚地響。桃花心里高興,忙站了起來迎接。可是她看到棗花的行李,心又涼了。

五花村位于魯南山區的一條深溝里。之所以叫五花村,是村前村后、山上山下長滿了桃樹、杏樹、梨樹、棗樹、櫻桃樹,每到開花的季節,整條山溝仿佛花的海洋。有一位家在南方的解放軍戰士第一次到五花村,觸景生情,感嘆地說,這山上的石頭上都能聞到香味!五花村的女孩子叫花的也多。一方面是她們的父母不識字,想不到好的名字;一方面是她們的父母對花情有獨鐘,太喜歡花。因此就出現了上一代人中有叫桃花的,被稱為桃花姑姑,下一代又有幾個叫桃花的,被稱為大桃花、小桃花,同名不同姓的還好區分,比如張桃花、李桃花,同姓的實在不好分了,就稱東頭的張桃花、西頭的張桃花。棗花是結了婚生過孩子的,又長出桃花一輩,還是桃花前任的區婦女主任。桃花本來打算淮海戰役勝利后讓她回老家的,可她死活不同意,說是一起出來的,要回一起回,要留一起留,你們都想打過長江去,為啥不讓我過長江?她留下了,分配在炊事班做飯。杏花被桃花關禁閉,第一個就去找棗花哭訴。棗花聽了,氣得把當勺子用的鐵鏟往鍋里一扔,簡單向幫廚的小姑娘囑咐了一聲,就氣勢洶洶地來找桃花了。

桃花滿面微笑,親切地給棗花讓坐。棗花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在桃花坐的高腳凳子上。桃花剛要在矮凳子上坐下,棗花又伸出雙腿,把腳架在了矮凳子上。桃花只好站著和她說話。桃花說,棗花嬸子,您咋這時候有空到我這來?棗花說,咋的,你是不想見我還是不敢見我?別忘了,你這凳子原來是我坐的。桃花說,那怎么敢忘呢?要不是有棗花嬸子你熱心培養,我怎么會有今天!棗花心里樂滋滋的,那是當然。說完這句話,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棗花到底是個火暴脾氣,指著桃花先嚷嚷開了。棗花說,桃花呀桃花,你怎么就變得六親不認了呢!是被英雄那面小旗子沖昏了頭呢,還是被人家主任、隊長叫掉了魂呢?

桃花只笑不說話。她心里十分清楚棗花找上門來是什么原因。棗花從小沒上過一天學,連自己名字三個字都不認得。她當區婦女主任時工作上沒得說,做軍鞋,籌軍糧,上前線擔傷員,只要交給她的任務,她都會出色完成,一旦讓她去開會、學習,她不是頭疼腦熱,就是找各種理由走不開。區領導對這點很無奈也很擔心。她生了孩子后,主動將主任位子讓給了桃花。區委書記跟桃花說過,全中國快要解放了,新中國成立后需要大批有知識的人。你們婦女會要千方百計抽時間教棗花這樣政治覺悟高、經過革命戰爭年代鍛煉的婦女們識識字……在老家解放區,幾乎村村都在辦婦女識字班,可她怎么動員棗花,棗花就是不肯參加。棗花掛在口頭上的一句話是,叫俺干啥俺干啥,干啥俺都干得不比識字的人差。她要是給棗花講政策、講大道理只能適得其反,讓棗花火上加火。她熟悉棗花的脾氣,心里有話擱不住,說完了吵完了拍拍屁股就走,回頭見了就像沒發生過什么事。所以,棗花發火說了一通,越說越難聽,她心里不舒服,表面上還笑臉相迎。可是讓她沒想到的是,棗花這回換了脾氣,越說越激動,越說屁股越坐得穩當。棗花說,杏花那孩子哪點做錯了?她要是見了殺父的仇人無動于衷,那還是人嗎?這自古都說,殺父之仇、奪妻之恨,那是比天大的仇、比海深的恨。

銀杏花說,就是,杏花還手下留情了。換我,不聲不響,一槍先崩了那個狗日的。

棗花說,這小國民黨的幾個俘虜一鬧騰,你把杏花關了禁閉,還要把她打發回老家。怎么,你怕那些俘虜蛋子?今天你要是不給我說清楚,不把杏花留下,我,我把官司打到陳司令、粟司令那里去,再不行,我,我告到毛主席那里去。

桃花見不說道理不行了,坦誠地說,棗花嬸子,您以為我見了那個“驢踢的”不上火呀?

棗花諷刺地說,是嗎?你上火我咋就沒看出來,咱那么多老鄉也沒看出來。你上火你還關杏花的禁閉?

桃花感到委屈,棗花嬸子,您不在現場。您不知道當時的場面有多緊張。

棗花雙手拍得啪啪響,嗓門也很大,唏,有啥子可緊張的。你們手里的槍都成燒火棍了?他國民黨俘虜蛋子要敢動,你一槍下去打倒兩個,看誰還敢!等我見到劉政委,非得告張喜子那小子一狀。你看看他,還對天放槍警告,換我早就一槍崩了那個反動軍官!

桃花沒吭聲。

棗花以為桃花心虛了,或者被她駁得啞口無言了,于是越說越來越來勁。還說那個姓張的反動派軍官的胃癢癢,讓我專門給他開小灶。哼,他還不是當反動派的時候欺壓咱老百姓,到哪個地方豬呀羊呀牛呀狗呀連老鼠都不放過,把胃撐破了……

小梨花笑得前仰后合,棗花嬸子,他那是胃潰瘍,是胃病,弄不好胃就爛了!

棗花說,爛了才好呢!打今兒起他甭做那個白日夢,我給他吃豬食……

桃花急了,棗花嬸子,您千萬別,別那樣。給他開小灶是劉政委關照的。

棗花不信,眼睛瞪得像要蹦出眼眶。劉政委?她搖了搖頭,不會,不會的。劉政委和他非親非故,再說打陳官莊最后那陣子他為國民黨最賣力,為啥要關照他?

桃花耐心地說,這是咱共產黨、解放軍對待俘虜的政策。

棗花擰著脖子,一臉的不服氣,反正我就要回老家了,這政策誰愛執行誰執行去。她環顧一圈,問道,你們誰愿意回老家的,咱一起走。咱一個區的運糧隊正好還有輛馬車要回去,我已經說好了。

小梨花馬上站到棗花身旁,第一個表示要跟棗花回老家。接著,還有七八個姐妹也嚷嚷著跟棗花走。有的說著就要去收拾行李。桃花一下子急了,狠狠地推了棗花一把,棗花踉踉蹌蹌幾步,被小梨花扶住才站穩。棗花眼圈紅了,桃花,你,你打我?桃花說,你要是敢再煽動逃跑,我,我關你禁閉!

棗花說,我怎么煽動了?再說,我是回老家,怎么叫逃跑?

桃花說,馬上到長江邊了。我們要跟著大部隊過長江,解放南京,解放上海。你偏要帶著姐妹們回老家,這不是臨陣脫逃嗎?

棗花翻了翻白眼,正尋思著反駁桃花的話,梨花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她端起桃花給棗花倒的白開水,仰起脖子,咕嚕咕嚕一口氣喝了個底朝天,然后用袖口擦了擦嘴巴,拉著桃花就要走。棗花不干了,伸開胳膊攔住梨花,干嗎干嗎?我這話還沒說完呢!

梨花說,嬸子,有急事。

棗花說,有人掉江里喂魚了?

梨花搖頭,咱這離長江還遠呢。

棗花說,房子失火了?

梨花又搖頭,咱住的帳篷,帳篷里又不生火,怎么會失火?

棗花說,那你有什么急事?是不是那些國民黨俘虜蛋子里的傷病號生病了要死了?

梨花給了棗花一拳頭,棗花嬸子你咋這么聰明呢?她又轉頭對桃花說,報告隊長,那個跟在姓張的軍官屁股后邊長得黑不溜秋的家伙大腿根的傷口發炎了,流膿又流血,下不了床了。

棗花興奮不已,不會是他褲襠里那個家伙壞掉了吧?說完,她才意識到在一群沒出嫁的閨女面前說這話有些過分,臉一下子紅了。

桃花和梨花好像沒聽見棗花的話。梨花繼續向桃花匯報,咱的隨隊醫生看了,說必須趕快把他送到野戰醫院去動手術,否則那條腿就保不住了。張喜子班長讓咱趕快派人……

梨花話沒說完就被棗花粗暴地打斷了。棗花說這事你也跟著急。他那腿傷是咱解放軍留下的,誰讓他跟著反動派頑抗呢?治不好就治不好,找把鋸子給他鋸了!你們要是怕,我來動手。

桃花瞪了棗花一眼,拉著梨花邊往外走邊下命令,銀杏花、小梨花,你們配合張班長看管好那些俘虜,跑了一個我找你們算賬;棗花,你快去把杏花給我叫來……

棗花大聲喊道,不關杏花的禁閉了?

棗花哈哈哈地大聲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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