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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耀眼的軍裝

來源:光明日報 | 李金良  2019年10月07日07:44

母親屬牛,是共和國的同齡人。

她這一輩子,心心念念,喜歡父親和我們哥兒仨穿軍裝的樣子。她說,軍裝,在村里“挺耀眼”。

今年,年已古稀的她,身體依然硬朗,精力旺盛,保持著“老黃牛”的堅忍和倔強。父親離開8年了,她孤身一人執意留在村里,種糧種菜,養雞養鴨,幫人采摘,自給自足,怡然自得。而最讓她引以為豪的,是父親和我們哥兒仨都曾是軍人。

細究起來,母親的軍旅情結,該是打父親身上產生的。父親參軍6年,是一名公安邊防部隊的警衛戰士,高大英武,會武術,上世紀60年代駐守東北。

回鄉后,父親經常與村里人油燈夜話,一年年,一遍遍,講著他和戰友們的故事。有他們戰斗班化裝潛入白山黑水,到山頭陣地偵察,摸排敵情,多次智斗“黑瞎子”的故事;有東北的苞米成熟時,整個連隊“吃蒸飯”,糊一鍋茄子、幾屜苞米,然后茄子搗醬做菜,就著啃苞米的故事;還有他們戰友之間,以命相交,彼此照應,把犧牲的戰友父母拜作親生爹娘、養老送終的故事。凡此種種,激勵自己一生坦然前行。

印象中,自己上小學時,父親帶頭在村里架起電線,搞起了鄉里第一個電動磨面坊。那時,父親的磨面坊經常被三里五村的鄉親排隊圍滿。鄉親們拎著糧食袋,翹首挨個往前挪,等著用電動粗磨、細磨,把自己家里的玉米、小麥磨好,回去享用。還記得,自己每每去喊父親回家吃飯,都坐在他的自行車后座上,看到他從頭到腳一身面粉,成為一個“白人”。從村西頭到村東頭,他騎車穿過整個村子。路上遇到的鄉親,都會主動跟他打招呼,在他們的眼神里,都懷著敬意,我自己也因此而自豪。

母親起早貪黑,經年勞作,一邊撫養著我們兄妹4個人,一邊種地,春播、夏長、秋收和冬藏,很忙碌。她還養了老母豬,靠賣豬仔兒掙錢。她不僅把我們兄妹撫養成人、成家立業,還在村里蓋了3座磚房,其中辛勞,不言而喻。至今記得,我考到縣里中學后,入學時的8塊錢學費、書本費,都是母親找鄰居借的。一次,我返回家里取干糧。從地里趕回來給我蒸饃的母親,打發好我后,又匆匆返回地里干活。身材嬌弱的她,臉上滿滿都是倦意,被汗水浸透的衣衫后背上,清晰印上了兩道農藥噴霧器留下的金屬痕跡。

中學畢業后,母親告訴我,男人不能待在家里,應該走出去干事業,最有出息的就是當兵扛槍、穿上軍裝,“耀眼”鄉里。

在她的鼓勵下,我懷著斑斕的夢,背起綠色背包,在風雪飛舞的冬至,走進了軍營,穿上“空軍藍”,一穿就是26年。其間,許是受到母親不辭辛勞的激勵,許是緣于拳拳報恩之心,許是無數英模的激勵鞭策,一路走來,我在人民空軍的大熔爐里,先后榮立4次三等功,經常獲優評先,還考上了軍校,入了黨,走上干部崗位,最后留在北京工作。

看著一步步成長起來的我,母親懷著對穿軍裝“挺耀眼”的心理,接著將二弟、三弟都送進了軍營,并一以貫之地鞭策他們扎根軍營、建功立業。

于是,“一家四個兵,個個有軍功”,成了鄉親們形容我們家的口頭禪。

與我不同的是,二弟當的是陸軍,坦克駕駛員,在部隊服役12年。退伍后,與戰友搞起了養殖場,風風火火,事業有成。三弟當的是武警,擔任過文書和炊事員,在部隊服役16年。退伍后,與愛人開起了營養餐配送網店,天天忙活,日子過得很殷實。我們哥兒仨都是兵,但兵種不同。鄉親們時常調侃,說再把我的妹妹送到海軍,我們家的軍兵種就全了。令人遺憾的是,妹妹除了名字有個“海”字外,其他都與海軍無緣。每次遇有鄉親調侃時,母親總是滿臉笑容。

父母講過,他們結婚時,與多數農村人一樣,家庭貧困。從開始借住鄰居的三間漏雨漏風的土坯房,到把我們兄妹四個養育成人,他們終年操勞,衣食節儉,坦蕩做人。

母親是個地地道道的農村婦女,講不出什么大道理,卻以自己的堅忍支撐起這個家,敦促我們兄弟走好軍旅之路,邁好人生步伐。現在,每當我們工作遇到坎坷,生活中有挫折時,便用母親的教誨自勉,無懼風雨,步履輕盈。

母親不是軍人,但她生命中對軍裝“挺耀眼”的情結,一直支撐著身邊的四個軍人。實際上,她的骨子里,既有千百年來傳統中國農民的堅毅、樸實、勤勞、善良,又涌動著中國軍人所具有的忠誠、自信,勇敢、擔當。從某種意義上講,她也是一個兵。

母親與共和國同齡,沐浴著祖國的陽光和雨露,在平凡中孕育著許多不平凡。而正是社會上這些無數平凡的個人,成就了國家的不平凡。我和兄弟們所能做的,就是保持軍人本色,以應有的忠誠、自信、勇敢、擔當,跑好自己的接力棒。

(作者:李金良,系北京市交通委員會機關紀委調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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